《紅樓夢》中有關清明節俗著墨未幾,其間幾地方涉翰墨于曹公也不是簡略寫來,而是以之為敘事佈景,其背后意圖是借此寫人,或可說是寫與人有關的情事。
插柳與鶯兒
清明節序,合法新葉初萌、嫩柳舒條之時,綠柳也得以成為清明頗具特點的節物。
自唐以來,冷食清明便有插柳、戴柳節俗,行將柳枝插于門楣、房檐等處,或將渺小柳枝、柳葉及柳枝做成的柳圈、柳球等簪于發間或佩在身上,是以清明又稱“插柳節”。因楊柳春來吐綠,一插即活,人們便取其萌生活力之意,以求中途夭折、辟邪除災。《紅樓夢》五十九回《柳葉渚邊嗔鶯咤燕》并未明寫清明柳俗,而以寥寥數筆點出清明節候,隨即在敘寫人物、展排情節之時,將節俗極奇妙地融進此中。
五十九回故事所產生的佈景恰是清明后幾日,氣象尚“微覺輕冷……園中土潤苔青,本來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”,時節乍熱還冷,煙籠細雨,這也是清明前后那段時光的天氣特征。鶯兒和蕊官一同到瀟湘館黛玉處取些薔薇硝,兩人路過柳葉渚,但見那樹上“柳葉才吐淺碧,絲若垂金”。鶯兒原是個巧手兒,她立即采了那初春新發的拂柳來編花籃,“且不往取硝,且伸手挽翠披金,采了很多的嫩條,命蕊官拿著。他卻一行走一行編花籃,隨路見花便采一二枝,編出一個小巧過梁的籃子。枝上自有原來翠葉滿布,將花放上,卻也別致風趣”。
鶯兒的這副巧手藝,一則是她生成聰穎,二則也得自家庭影響。五十六回探春理家時要找人整理摒擋園圃之事,曾為“弄噴鼻草的沒有外行的人”犯難,平兒立即想起“跟寶姑娘的鶯兒他媽,就是會弄這個的。上回他還采了些曬干了,編成花籃葫蘆給我頑的”,可見她母女二人皆是侍弄花卉的妙手。鶯兒將編好的柳條籃子拿至瀟湘館,黛玉那時正在晨妝,見了那籃子很教學場地是愛好,稱“這頑意兒卻也別致”,且贊鶯兒手巧,“一面瞧了,一面便命紫鵑掛在那里”。回來的路上,連同藕官她們三人沿柳堤一路行來,“鶯兒便又采些柳條,越性坐在山石上編起來”。書中并未明言鶯兒所編籃子掛在何處,但依常例而言,應是居室門前檐劣等處。從此一渺小處,也可看出曹公是若何對于清明節俗不著陳跡地化用,節俗在這里是作為佈景呈現,且根據天然物候、人物性情、故工作節而天然地設定于行文間。
鶯兒作為寶釵的貼身丫鬟,就前八十回的容量而言,書中于她著墨并未幾,即使提到也只是淡掃幾筆。而在這一回中,曹公卻以烘云托月的筆法凸起了鶯兒這小我物,尤其是她那雙巧手。實則于五十九回之前的數回中,有不少細處都暗暗寫過鶯兒的“巧”,而要用一字定評的話,曹公用的這個“巧”字也其實合適鶯兒不外。
書中第七回鶯兒甫一進場:“只見薛寶釵穿戴家常衣服,頭上只散挽著纂兒,坐在炕邊里,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鶯兒正描名堂子呢。”這氣象正如甲戌本批注所言是一幅《繡窗仕女圖》。至二十六回,紅玉因要找描名堂子的筆,后來想起原是“前兒早晨鶯兒拿了往了”,這兩處一正筆一曲筆的描述,足能見出鶯兒素習女紅,但至此還未出力描繪她的“巧”,曹公還收著翰墨。到三十五回《黃金鶯巧結梅花絡》,便展排敷演開來,一力描述鶯兒之“共享會議室巧”,也為后文柳葉渚巧編柳籃的那段情節蓄勢。寶玉煩鶯兒給他打汗巾絡子,鶯兒對于色彩靈敏的感到一如圖畫手,寶玉那汗巾子是年夜紅的,鶯兒以為年夜紅須得配玄色、石青才幹“壓的住色彩”,寶玉又問松花樣得若何配?鶯兒感到要以松花配桃紅,而她最愛的是翠綠柳黃。對于絡子的各色名堂,她也諳習于心,一樣樣說來,諸如“一炷噴鼻、朝天凳、象眼塊、方勝、連環、梅花、柳葉”,及“攢心梅花”。
這一回,寶玉與鶯兒閑話,問她本姓為何,她答曰黃,寶玉笑稱“公然是個黃鶯兒”。要說這名字,曹公也獲得極巧,與五十九回鶯兒編柳籃那段相當契合,黃鶯穿綠柳,而這也正是鶯兒最愛好的配色——“翠綠柳黃”。
祭掃與藕官
《紅樓夢》明白寫到清明是在五十八回,文中交接“碰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”,因賈府祖塋遠在金陵,遠程跋涉多有未便,常例是將府中逝者棺木存放于家廟鐵檻寺,于清明闔家男丁往廟中祭拜。“賈璉已備下年例祭奠,率領賈環、賈琮、賈蘭三人往往鐵檻寺祭柩燒紙。寧府賈蓉也本家個人空間中幾人各辦祭奠前去”。而“寶玉未年夜愈,故不曾往得”,只得在園內拄杖靸鞋一番閑逛,是以也引出了此回故事。
當時正值暮春,年夜不雅園內所植花果樹木甚多,之前探春興利除弊把園內遍地竹林、菜蔬、稻稗、花木等分辨交與專人擔任打理,到了這個季候,便更是各講座場地司各業,皆在忙時。寶玉沿沁芳橋一帶堤上徐徐行來,滿目正是清明時節風景,“柳垂金線,桃吐丹霞”,更為應時的是山石之后的那一年夜株杏樹,“花已全落,葉稠陰翠,下面已結了豆子鉅細的很多小杏”。農歷三月鄰近杏花花期序幕,那時又是清明細雨氣象,元代陳元靚《歲時廣記》卷一記:“花開時,正值清明前后,必有雨也,謂之杏花雨。”此回中自賈璉等人祭拜之事敘及園中風景短短六七百字而無一贅筆,莫不是寫清明之事及景。
待寶玉轉過山石,“只見藕官滿面淚痕,蹲在那里,手里還拿著火,守著些紙錢灰作悲”,年夜不雅園內按規則是不克不及在園內燒紙錢的,夏婆子發明了藕官,要拉往他告知王夫人等處理。此一回中,曹公用精簡翰墨交接了清明賈府鐵檻寺祭奠,而以更多的翰墨來敘寫藕官這場特別的祭掃,也與前文寶黛二情面事有了行文上的對比照應。
藕官與菂官同為賈府蓄養的女優,二人常于戲平分飾生旦,垂垂地把那臺上故事也搬演到了臺下,“逐日那些曲文排場,皆是真正溫存關心之事,故此二人就瘋了,雖不做戲,平常飲食起坐,兩小我竟是你恩我愛”。自菂官病逝后,藕官時常于年節祭祀她,但她看待“情”的立場并不是“孤守一世”。后來換了與蕊官同臺,她竟也是普通的溫順關心,旁人看來這些行動瘋呆而好笑,而這點恰與寶玉重情的呆性相合。甲戌本第八回眉批寫道:“寶玉系情不情,凡人間之蒙昧無識,彼俱有一癡情往關心。”正由於寶玉身上這種“情不情”,他才幹站在對方的角度往體恤,而發生共情。他先是幫藕官解了圍,了解藕官這段情事后,“不覺又是歡樂,又是悲嘆,又稱奇道盡”,更是讓芳官轉告藕官,誠懇二字為主,而不消在意燒紙錢那樣的情勢,“以后逢時按節,只備一個爐,到日隨意焚噴鼻,同心專心誠虔,就可感格了”。這段話也可說是寶玉對“情”的一番自道。五十七回中,紫鵑說了打趣話來摸索寶玉對黛玉的情感,寶玉立即犯了癡傻,這也正可與藕官這段情事相映照。
葉嘉瑩曾對寶玉的“情”作過評說:寶玉對其他男子的關懷,我們也可以覺得他的關懷只是多情,而并非濫情。所謂多情者,是對于全國家教一切美妙的人與物天然鼓起的一種愛護賞愛之情,而盡非肉體的無私的情欲。而迅翁在《中國小說史略》中點出寶玉對園中眾女兒實是“昵而敬之,恐拂其意,愛博而心勞,而憂患亦日甚矣”,又于繁榮豐富中,屢與無常覿面,更以其鋒利眼光看到了寶玉多情背后懂得世事翻覆的淒涼心情。